赵霖飞
南盘江的晨雾是软的,像江湾村阿婆织了半辈子的蓝布帕子,轻轻裹着江面。鸡叫头遍时,江水已先醒了,“哗哗”地拍着岸边的鹅卵石,声音漫过稀疏的竹篱笆,溜进村民的梦里——江湾村是江两岸最散的村落,十几户人家沿江水蜿蜒的曲线铺开,木楼的青瓦沾着晨露,烟囱里还没飘出烟,只有李阿公的摆渡船,早早就泊在老槐树下,船板被江水浸得发黑,却亮得能照见崖壁上垂落的藤蔓。
我跟着李阿公跳上船时,竹篙往水里一点,船身轻轻晃了晃,篙尖划过水面的瞬间,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,凉丝丝的。“这江啊,比我爹的岁数还大。”阿公坐在船尾,手里的篙慢悠悠地撑着,目光落在江面,“我小时候跟着爹摆渡,江里的鱼多,一网下去能捞半船,白鹭成群地跟在船后,啄我们漏下去的鱼。”说话间,一群白鹭从江面掠过,白生生的翅膀展开,像几片云贴在水上,它们低低地盘旋,喙尖一扎进江水,便叼起条银闪闪的麦穗鱼,脖子一扬,鱼就咽进了肚,翅膀扫过水面,留下细碎的波纹,跟着船尾的涟漪慢慢散开。
江两岸的树是随江长的,柳树把枝条垂到水面,枫杨的果子像串起来的小灯笼,挂在枝头晃。偶尔能看见红嘴相思鸟藏在树叶里,“啾啾”的叫声甜得像江里的蜜,它们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,红嘴啄着花蕊,翅膀扫落的花瓣飘进江里,被水流带着走,成了最轻的航标。阿公说,以前江里的鸟没这么多,前些年有人电鱼、炸鱼,连带着鸟也少了,后来村里立了规矩,不准破坏河流生态,还请了护江员,每天划着船巡逻,鱼多了,鸟才又飞回来。说话间,他指向远处的滩涂:“你看,那是灰鹤,冬天从北方飞来的,要在这儿待到来年春天。”
顺着阿公指的方向望过去,滩涂上果然站着几群灰鹤,长腿陷在软泥里,慢悠悠地啄着水草里的螺。夕阳要是再斜些,会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和江面的波光叠在一起,像幅会动的水墨画。滩涂边的芦苇丛里,还藏着斑鸠和戴胜鸟,斑鸠“咕咕”地叫,戴胜鸟的羽冠时不时竖起来,像顶着朵小花儿,它们不怯人,见船划近了,也只是往芦苇深处挪挪,依旧低头找食。
往江上游走,江面渐渐窄了,两岸的山陡起来,形成一道深深的峡谷。崖壁上的藤蔓垂到江面,像绿色的帘子,风一吹,帘子轻轻晃,能看见帘子后面的动静——几只金丝猴正挂在藤蔓上,金红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它们胆子小,见了船就“吱吱”叫着往树冠上窜,爪子抓住松枝,身子一悠,就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,摘了颗野橡果往嘴里塞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小猴子还会用前爪抹抹,模样憨得很。
“这些猴儿精着呢,知道我们不害它们。”阿公笑着说,“去年冬天雪大,峡谷里的野果少,村里的人就把玉米米查撒在崖下的平地上,它们瞅着没人了,就下来捡着吃。”正说着,峡谷深处传来一阵“簌簌”声,阿公压低声音:“是野猪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几只灰黑色的野猪从草丛里钻出来,身上沾着草籽,领头的老野猪鼻子在地上拱着,找土里的根茎,小野猪跟在后面,时不时用鼻子蹭蹭老野猪的腿。它们走到江边,低头喝了口水,又蹭了蹭岸边的石头,像是在蹭掉身上的寄生虫,见我们的船没动,也不慌,慢悠悠地往峡谷深处走了。
江湾村的日子,是跟着南盘江的四季转的。春天,雪水从山里流下来,江水涨了,漫过滩涂,把山里的养分带到岸边的田里。村里的人就趁着春汛插秧,阿婆们会挎着竹篮到江边洗衣,棒槌捶在衣服上,“砰砰”的声儿混着田里的蛙鸣,成了春天最热闹的调子。这时的江面最绿,像块浸了水的翡翠,岸边的野花也开了,黄的蒲公英、紫的地丁,沾着水珠,风一吹,花香飘得满江都是。
夏天的南盘江最阔,水面泛着粼粼的光,太阳把江水晒得暖融融的。孩子们脱了鞋在江边摸鱼,裤脚卷得老高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也不管,只盯着水里的鱼影笑。阿公的儿子阿明,去年从城里回来了,说城里的河没有南盘江清,城里的天没有江边蓝,他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民宿,把木楼收拾得干净,让城里来的客人住下,早上带他们看白鹭,下午去峡谷看金丝猴,傍晚坐在江边听阿公讲江的故事。
秋天的江最清,滩涂慢慢露出来,满是贝壳和鹅卵石。候鸟从北方飞来,滩涂上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把芝麻。村里的人会把家里的玉米米查和谷子撒在滩边,给候鸟添点食,阿婆说:“它们飞了那么远的路,也累了,该给点吃的。”这时的金丝猴也忙,要趁着野果多,多攒点力气过冬,它们在树冠间窜得更勤了,偶尔会把吃剩的果核扔到江里,果核顺着水流漂,说不定哪年就会在江边长出棵小树苗。
冬天的南盘江静,水面偶尔结层薄冰,阳光照在冰上,亮得晃眼。金丝猴会跑到背风的崖下晒太阳,缩成一团,像个金红色的毛球;野猪躲在山洞里,不怎么出来;村里的人则生了火塘,围着烤红薯,听阿公讲以前的事——讲他年轻时救过一只受伤的金丝猴,养好了伤,猴儿走的时候,还在他家门口放了颗野果;讲江里的鱼以前多到能跳上船,讲他爹摆渡时,遇见过大鱼群,把船都围了起来。
傍晚时分,我坐在阿公的船上往回走,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,白鹭归巢了,灰鹤往滩涂深处走,峡谷里传来金丝猴的叫声,远远的,江湾村的炊烟飘起来,混着饭菜的香。阿公把竹篙横在船上,任船顺着水流漂,他摸出旱烟袋,点了火,烟圈飘在江面上,慢慢散了。“这江啊,就像家里的老人,”阿公说,“它养着我们,也养着这些鸟、这些猴,我们守着它,它就不会亏待我们。”
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清冽,也带着芦苇的香。我忽然懂了,南盘江的情缘,从来不是单向的奔赴——是江水用乳汁养育了两岸的生灵,是村民用守护留住了江的清澈,是金丝猴的跳跃、白鹭的飞翔、野猪的踱步,给江添了活气。这情缘像江里的水,流不尽,也剪不断,缠在木楼的炊烟里,缠在摆渡船的竹篙上,缠在每一个与江相伴的日子里,成了南盘江最动人的模样。
(作者系自由撰稿人)


